《宋元戏曲考》改题《宋元戏曲史》,是王国维戏曲研究中最见功力的部分。民国十二年(1923年)由商务印书馆出版,序言只有千余字,却立下了此后近百年戏曲美学的标尺。
今天重读这篇序,仍然会被它严密的逻辑折服。
一、写作背景:一段特殊的东渡经历
王国维赴日本留学,1908年在京都的"第五次"(这里指其哲学与文学研究会)担任讲师,主讲中国古代文学与戏曲。他有感于当时中国戏曲研究界的空白——日本学者已有《支那戏曲集》,中国人自己却少有系统性著作——而国内戏曲界又普遍把戏曲当作"优伶之戏",文人不屑,学者忽略。
于是在日本,"戏曲之美观"成了他授课的核心内容之一。本书的许多观点,雏形即在那段讲义里。
二、核心命题:古雅之剧
序文开篇提出一个判断:
"今人评剧,有谓其声音喧杂者,余谓戏剧之本质为动作,而动作之性质为节奏。"
这是全篇的立论起点。王国维把戏剧从"文学"拉回"艺术",强调戏剧是空间的、时间的表现艺术,其核心是动作与节奏,而非唱词之美。
由此,他给元杂剧下了一个极著名的定义:
"元杂剧之体制虽与南戏殊,然其写情亦深,其境亦阔,其意亦远,其色亦秀。"
这十六字,"深、阔、远、秀",几乎成了此后元杂剧研究的通用标签。
三、宋元之剧何以是"古雅之剧"
序文最核心的一段,是讨论宋金南戏与元杂剧"何以能成古雅之剧"。他先问了一个极要紧的问题:
"古代言语与今世言语殊,古代动作与今世动作殊……今之戏剧,其结构与古代之剧殊,前者所演为故事,后者所演为动作与节奏。"
既然如此,为什么今人读宋元剧本,仍觉其"古雅"?
王国维的答案是:因为古雅之剧所表现之情感,与今人仍能相通。他举关汉卿《窦娥冤》中"有日月朝暮悬,有鬼神掌着鞭"的唱词,说这种"高古"的气息,恰恰因为它直指人心中永恒的东西。
这个回答把"古雅"从时间标签变成了美学品质。真正的古雅不是老,而是至今仍能击中人。
四、"合于自然":全篇的落点
序文末尾,王国维引宋人朱熹的话作结,把戏曲的价值判准落在"自然"二字上:
"昔者朱子语郑之《乐记》曰:'乐者,天地之所和也,礼者,天地之节也。'……故一切动作,以自然为宗,而以合人为度。"
他最终认为,戏曲能"合于自然",是因为它用虚拟的手法处理了现实:
"古人之戏剧,……其活动之方式,以虚拟为法,而以合于自然为度。"
这一句是《宋元戏曲史》全书的方法论基石,也影响了中国戏曲美学后来的走向——**虚拟与程式,正是中国戏曲区别于西方写实戏剧的核心**。
五、这篇序在学术史上的位置
王国维此书的价值,不止于填补了宋元戏曲研究的空白。在方法上,他做了一件此前没人做过的事:用西方美学的分析框架,来解释中国本土的戏曲艺术。
全书以"宋元剧之概略"开篇,再以"宋元剧之名目""宋元剧之结构""宋元剧之脚色""宋元剧之曲"分论,最后落到"宋元杂剧之存亡"。骨架清楚,考据扎实,既有"汉学"的功底,又有"新学"的视野。
当然,今日看这部书也有局限。比如它对元曲中的南曲成分、诸宫调与元曲的关系,讨论还不够深入;"自然"这个标准本身带有王国维特有的悲观底色——他后来在《人间词话》里提出的"境界"说,其思想底色与此一脉相承。
六、为什么今天还值得读
因为它提供的是一种方法,而非结论。
当你去剧场看一出戏,试着按王国维的路子想一遍:
- 这场戏的动作节奏是怎么排布的?
- 它为什么用虚拟而不是实景来表现一张桌子?
- 演员的唱腔与身段,是如何"合于自然"地传达情感的?
你会发现,一场原本"看个热闹"的戏,突然变得可以"看门道"了。这正是这篇序文最实际的用处。
结语
王国维在《宋元戏曲史·序》末尾写:"古今之成大事业、大学问者,必经过三种之境界。"这句话本是借词人论治学,却也道出了他做戏曲研究的心路——昨夜西风凋碧树、独上高楼,望尽天涯路;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;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。
宋元戏曲史这条路,他走了十二年,最终成书。回望那座灯火阑珊的戏台,仍旧有人在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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